<色戒>红了,张爱玲重新红了,书店里一堵高墙一样的个人展柜,各种各样的出版社,各种各样的编撰,装帧无一例外的精美雍容,都横裹着勾魂的封皮,像是披盛装的女人.死在美国汽车旅馆里的张爱玲聪明绝顶也无可预知她这些文字细作身后的极致哀荣.色戒单独成书以往费尽心思都没有找到的<红楼梦魇>也单独成册.她还可以有多少东西可以再烧起来?
向国人独知她的<金锁记>锁断濡湿久远的妇怨,大部分归功于傅雷先生的极力赞美.一九四四年署名”迅雨”的傅雷不吝美辞称<金锁记>是”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结构,节奏,色彩,在这件作品里不用说有了最幸运的成就”。除了大家的力捧,张爱玲从民国时期一批异彩纷呈的女作家中单独跳脱出来,日后享受远盛于苏青等人的拥趸,是银屏为她的作品拓下更有直接冲击力的画面,美丽的面孔和大牌的光环照耀了本有些日渐灰暗的纸张.最早有黑白的<不了情>,<太太万岁>,后来许鞍华的<半生缘>,关锦鹏的<红玫瑰白玫瑰>,现在锋头无人可及的<色戒>,以及舞台剧<倾城之恋>.她红的不是太纯粹,不是太独立,轰轰然的掌声镁光灯之间,不知道是谁在受追捧,是因为她是张爱玲,还是因为他是李安,关锦鹏,黎明,赵文煊,梁朝伟,她是许鞍华,吴倩莲,陈冲,汤唯.书商敏捷的跟进,图书大卖,又有多少人认认真真从头到尾读过她的每一个字.
至少我可以问心无愧说是,除了<海上花>,<红楼梦魇>及一些后来整理的杂碎,我看过她的每一篇,包括散文评论,从懵懂无知的看热闹,到似懂非懂的探曲折,到黯然销魂的体深味,这样一路看过来,不能说我不喜欢那些走在主流风潮里的名篇,可是为什么我会更被那些安静的段落打动.为什么我会哭,当听到她幽幽的在葛薇龙身后的阴影里低语:您这一炉香点完了,我的故事也完了;为什么我在白日下喉咙干涩,当看她讲,翠远明白宗桢的意思了,封锁期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为什么我会咯咯出声,当靠着她学习她闺友炎樱的语录,像在听着女孩子之间再熟悉不过的八卦,一些跳跳糖一样辛辣又香甜的小狡黠,火星一样的从书页间蹦出来,叫唤着-中国人有这旬话“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西方有一句相仿佛的谚语:两个头总比一个好.炎樱说,两个头总比一个好——在枕上.这些没有画面的故事,逸闻,那么生动,有如春花秋叶.
比起她小说,貌似我更喜好阅读散文,因为那样支离破碎,没有情节,反倒处理的轻松愉快,并且可以从中了解很多她自己真实的喜乐与哀愁,并且没有小说终了无一例外的不可言喻的惆怅,这也是她的故事,她的人生,她写就的最杰出的作品-她自己.
她的散文是没有成章的自传,离散的故事,拼在一起却是连绵一贯的情绪,一种于生活绝出的身毁心不毁,以及有时略带尖刻的自娱自乐.她这样被我喜欢,很大程度是因为她没有一些作家情不自禁的俯视感,也没有很权威的灌输教导.她就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子,有世俗的情感和心愿.她文章里三调两拨就把男人的不堪嘴脸划开,然而又免不了对他们手下留情,怜爱而绝望,有如自己对胡兰成的感情; 她笔下的世界苍茫而无情,然而却始终不能够消减对这世界的热爱,不然她何以以如此细致的笔触触及微妙的细节和物件,察人之所不能察;她有如初生的孩童,对世上一切乃至稀松平常的事情并未麻木,并且可以天真的全部倾吐出来.说人之不敢说,说人之不能说.
比如<烬余录>里,本是写沦陷后哀鸿遍野的香港医院,她说“在医院里,各个不同的创伤九代表了他们整个的个性。每天敷药换棉花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用温柔的眼光注视新生的鲜肉,对之仿佛有一种创造性的爱。”这样幽默的有些泼辣的说病人的创口,无论如何感觉不到痛苦凄惨,反倒有一种被这词语搭配撩拨出来的笑意。战争的痛苦与她无关,伤员的经历与她无关,唯有聚焦那琐屑细节的时候,她得到了莫大的快乐,我也是。她说卖笑女人“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也是极普通的妇女职业,为了谋生而结婚的女人权可以归在这一项下。这也毋庸讳言-有美的身体,以身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你可以说她刻薄,但是不能说她无理,她只不过是把事实的荒谬性“大逆不道”的抖落出来,并且加以聪慧的措辞使其更有冲击力,她像那个喊着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子,只不过是用歌声唱出来的,唱得满不在乎,豪不费力。她在《倾城之恋》里近似无伦的说:“香港的沦陷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这是在写白流苏也是在写她自己,天塌了与己无关,只要有个人在身边,有个屋檐可以避雨,有个桌子可以一起吃饭就够了。包括后来始料不及的《色戒》的走红,人说影射作家自己和胡兰成的故事(还是忍不住说,这个男人真是个孬种)。她没有民族大义的是非观的,她只知道自己那个小小的心求得一点小小的黯淡的幸福,也就够了.
《有女同车》最末了说,电车上的女人使我悲怆,女人……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这样一叠声地感慨,道尽了自己的心事。她也是女人,纵使冰雪聪明仍然过不了这一坎。她悲怆同路人,也悲怆自己,悲怆不由伟大高尚的事体而生,悲怆只为狭隘的一隅,抑或就是那些趴在生活这袭华美的袍子上的虱子?
然而她亦热爱生活,且从小就就是。她极其年幼的时候发誓说,8岁我要梳爱司头,10岁要穿高跟鞋,16岁要吃粽子、汤圆,吃一切难以消化的东西。她用第一份稿费买了一支口红,她自己设计衣服,她欣赏画作,她爱看“俗气的巴黎时装杂志”,她乐此不疲的写了一系列小文章研讨衣服,小吃,音乐,等等,一颗胡萝卜或者一块搭在阳台上有类似孔子侧影形状的布块,都可以入文。她说,“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然而生命注定要与人交接,她注定要感慨自己也是其他人的悲剧-我们只顾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
张爱玲能够言人所不能言,言人所不会言,文字被拿捏得如此熨贴,火候被控制的如此妥当。她敏感,即能体会乐,但也不可避免的更早觉察到悲;她聪慧,因而写得一手好文,可同时更深刻了她对悲的感慨。她畏惧与人过多交际,但又极度害怕孤独。这样生动而可爱的张爱玲,于散文中更胜于小说凸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