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是个和伟大的安哲罗普洛斯所叙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没有忧郁深湛的蓝色,没有秋冬雪雾迷蒙的幻灭感,没有对"家园"永恒寻觅的深意---我只是随便说说今天的小故事,小却足以让人心旌荡漾胸口柔软到不可触碰.
这两天刮了风下了雨,气温骤降,唯有中午时刻阳光片许照射给与地面暖意--走过小区里一幢楼房墙角边,妈妈指着草丛里的某处给我看,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蜷缩在水泥边缘和草地间,还有细若游丝的轻声叫唤, 那是一只头顶有灰黑色斑纹的小猫, 似乎很想挣扎着起来却总是力气不支滑倒下去.想去帮帮它却被妈妈阻止了,理由都是很恰当的堂皇的名词,比如狂犬病,比如弓形虫,她说这是一只小野猫,被妈妈丢掉了.这种猜测在门房那里得到证实,还听说那块草地附近的某户人家的空调机后面还有一窝小猫苗子,用竹竿捅了半天(!!!)怎么也捅不出来,是个野猫下的种,极言事态的恼人还有野生猫的生殖力的旺盛. 仿佛这样一个解释能让人安了心,因为这是只野猫,没有主人的,它的妈妈随便放纵的产物自然不必要多管,而且,很像当然的,好像就认定了它的妈妈不要它了.
我当时有事情要办,就跟着妈妈离开了,心里自是不大舒服,好在至少中午的时候有阳光,好在阳光至少能覆盖到那没有人在乎的水泥缝边的草丛里,没减少一分得阳光,还是会给与这只被世界遗忘的小猫.
办完事情下午五点半,太阳快沉下去了,我特地去看了那只小猫,它还在那里可是已经不动了,也不叫了,一只比它小不了多少的绿头大苍蝇很自在的在它背上摩挲着腿脚,没有招来任何自卫性的抵抗---我突然非常难受,我觉得它好像死了,被我杀死的,如果当初把它抱出来喂点奶喝它也不至如此.好像在哪里站着一动不动十分钟之久,我四周半黄半绿的梧桐叶自顾自的在青石色的墙壁上玩着手影游戏,而进处空调机后它的兄弟姊妹还在奶声奶气的叫唤,远处放学准备享受国庆黄金周的孩子喧闹的声音充满快乐,这个秋日黄昏很美好,一如既往, 所有的美好足以湮没所有的不幸,因为不幸多是弱者的专利,那些悲苦惆怅,离别死亡,在卑微的角落嗫嚅着他们的台词,却没有胆量和力气影响到这没心没肺的周遭的狂欢.
我想我是哭了,因为不少路过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光腿站在草没过小腿肚的墙角边的我,他们都很忙,忙着工作应酬,忙着谈恋爱结婚,忙着吵架走关系,忙中看看我这样古怪的西洋景该是很好的调剂吧。
然后我奔上楼,又忍不住拉开窗户往下看,我看见我曾经呆立过的地方,有毛色一模一样的大猫在那里徘徊,头埋在我曾经蹲下去看的地方,它徘徊又徘徊,被来人惊走,不一会又会折回来继续低下头弓着背---那是小猫的妈妈,那么这也不是个彻底没人要的小可怜了!!! 也许它还活着---我不够天真无瑕,我带着吸管小量杯和我能找到的最贵的牛奶奔下楼的时候,手上套着厚厚的手套---我还是怕直接的接触,我那么想帮它,然而自己的姿态又不够自然,实在是作的不漂亮。
我想尽量轻柔的和猫妈妈说,告诉它我不是想伤害他们的,可是她很害怕的退的很远,最终逃开---也好,这样不用害怕猫妈来抓挠我---我蹲下去,然后发现吸管口实在太大了,对于一只可以被完全握在手心的小猫来说。我试着挤出几滴,它居然动了,颤巍巍的支撑着脑袋,想要迎着牛奶滴来的方向---原来不动弹是因为太饿了。我一下子极受鼓舞,很激动的一下子挤出来很多很多,又生怕把它呛死了,又慌忙轻轻搂住它的小脑袋,看着牛奶从它紧闭着眼的脸孔上滴下来--小生命都是非常可爱的,无论是多么肮脏多么窘迫的境遇里,那种天真可爱是怎么也抹擦不去的。我这么蹲着的当口,引来很多孩子,真的都是孩子,最大的一个顶多12岁的样子,这个男孩子担子比我大多了,他帮着掀起来小猫才发现原来它后腿被草藤缠住了,缠了非常多圈,难怪它妈妈徘徊半天不能解救孩子,我们连根拔了草,然后逆着劲弄出了小猫,怕它又自己踢腾进草堆,我拣来几片比较大块头的梧桐树落叶,权当临时襁褓,把它放在中央。
三两个孩子聚集过来,拉着他们的父母,爸爸和一个儿子说要回家,儿子坚持要再看一会,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妈妈圆圆的脸和女儿一样可爱,问我怎么发现小猫的。小猫还在轻声叫唤,可是情感作用让我觉得这声音不太凄苦了,这么多人善意的询问和驻足让我觉得很足够,替这只曾被遗忘的小猫足够。
我上楼回家,回头看看一小圈孩子和大人,稚声童语还有父母值得称赏的引导态度,心里转悠悠的一股圣洁的美好,不是来自我本人,而是那些那孩子,那只猫,那些父母,那一整幅无可挑剔的画面,那霎时间充斥脑海的人之初性本善的感叹。同一个星球,不同的物种,同为幼小的生灵,我想他们应该比我更合适去关心那只小猫。
吃晚饭我拉开窗户正好看见那只猫母亲,趁着围观人群散去,冲过去叼起小猫就闪不见了。它盼这一刻一定很久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小猫不会再碧云天黄叶地里告别世界。
我总是会想做一些正宗的只有孩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比如无差别没偏见的待人,比如大惊小怪的细细观察一些稀松平常的东西,然而我又怎么可能拖着笨重的身躯动作轻盈而正确;而在希腊,十二岁的姐姐伍拉带着五岁的弟弟亚历山大,悄悄登上驶往德国的列车,去寻找从未谋面或者根本不存在的父亲,那样漫长的寻觅,目睹了白马在雪夜新婚狂欢的众人边上扑闪着泪眼死去,遭受了龌龊的卡车司机的凌辱,似有若无的了结了最初的初恋,见证了一批希腊传统剧演员在社会变革中无所适从而沦为悲剧的场景,最后学会了擦桌子挣三明治吃,最后学会了用色相勾引男人以要得旅费----生命的寻觅随着铁轨一路的延伸越来越艰难残酷,依旧着洁白长袜的姐姐已然不是最初的女孩子,乖巧的亚历山大也不是只要人哄着的依附者,故事没有了纯净美丽的画面,可是惟独可以慰藉的是他们永远抱定奔向德国的信念,堕入淤泥中这样的信念仍然没有丝毫玷污。伍拉和亚历山大跨过“边界”,最终来到“德国”。长达数十秒的全黑画面,接着银幕一角闪现出一只小船,然后又全黑约七八秒。然后就是一片浓雾,姐姐在呼唤弟弟起来。“起初,有些混沌,然后出现了光…”随着亚历山大朗诵起《创世纪》中的篇章,浓雾慢慢淡去,地平线上一颗大树清晰浮出。姐弟俩奔过去,紧紧抱住了树身。也许,这就是伊甸园中的能使人与神同寿的生命之树吧?他们终于回到了永恒的家园。
据说,剧本起初不是这样,安哲罗普洛斯本想让两个孩子消失在浓雾中。他七岁的女儿看到剧本后,哭了:“父亲在哪里?家在哪里?”。于是他让姐弟俩渡过“迷津”,抱住了那棵生命之树。安哲罗普洛斯对女儿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创造这世界。就象这样,手轻轻一挥,雾就会消失”。
---孩子,和孩子的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保藏。好好保护,连同所有的善良,因为这是唯一找到家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