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9 May 2009

唔…

我一直想开始写小说,未必大部头,未必高立意.只是心中胆怯力不足支,而贾雨村言的能力又不能瞒天过海,放出来观看未免不雅.不求浏览只求自我疏浚解脱罢了. 心中也很纳罕每每午夜睡梦中惊叫挣扎到底是什么看不见的收藏在暗中作祟.写写也许能理出点头绪.

那天中午我坐在系里中庭长凳上喝冰镇可乐,阳光虽然充足色调却分明凛凛的有些冷,水泥地扬尘卷起纸屑无聊的晃悠,四周楼宇暗沉而笨拙,黑黝黝的一洞洞窗口宛如看热闹的人的眼睛,从四下里投射在中间不喷水的喷泉池上.很安静,因而偶尔小铁车咣啷咣啷推过便显得格外悚然.这个场景很眼熟,我想我3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所见和此时相差无几,有别的只是我自己. 三年,中年人回想起来不过生命力一小阶,年纪轻轻的人想起来好像就是大半辈子,恍然隔世,沧海桑田.

既然已是大半辈子,该发生的也发生的差不多了罢.supervisor点名时掏出一方印有照片的花名册,我不太敢于那上面的自己相认. 那照片也是这样一个有点惨白的晴日拍的,也是在同样的建筑里,照相时的淡水蓝衬衫一路扣至领口,乖巧清纯无比,如今偶尔也还上身却怎么都觉得严实扣好别扭的利害,一定得安慰性的衬下低领背心才不情愿的拧上两粒扣子. 还有婴儿肥,还有怯生生地兴奋,还有想起来就激动的喘不过气来的对未来的憧憬,她们如天使插上翅膀纷飞离去.留下我一人坐在日光倾泻的中庭里,喝冰镇可乐,握着手机上msn,其实只是为了滚下名单求证那寥寥几个ID的存在.

我却从未主动说过话,甚至故意吊儿郎当王顾左右的扯淡.

不安全,体贴的回应不安全,廉价,轻而易举的会出卖自己.所以要摆出狰狞的面孔或者戴上小丑的面具,龇牙咧嘴的发言才会心平气和. 就像墨镜也是个好东西,如果鼻尖不红,没有人能看出你是否在哭泣.

我不知道你或者你们是否懂得我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是否在乎它们. 平心而论理智分析烦恼渊源都是不值得的所在不可靠的寄托.

Thursday, 28 May 2009

北京乐与路& 回忆之前忘记之后

那个什么来着,耿乐造型真耿阿---汪锋声音还是不错,吴彦祖还是很上镜…sigh..可惜觉得实在不北京..





Wednesday, 27 May 2009

抒情歌

川端康成

    对死者说话,这种人间的习俗是多么可悲啊。
    我不禁想到:人在奔赴冥界之前,必须以阳世好人的姿态生活下去,这种人间的习俗更可悲。
    一位哲学家曾经说过:植物的命运和人的命运相似,这是一切抒情诗的永恒主题。
    ……连这位哲学家的名字我都忘了,在这段话之后,他还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句话。所谓植物,是不是仅指花开叶落,还是有更深的内涵,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感到佛教的各种经文是无与伦比的可贵的抒情诗。这样,即使我想对已故的你说话,而你已属于那个世界,尽管你的形象依然和在阳世时一样。我不如面对眼前壁龛里的你早开的红梅——我假设已转世为红梅——诉说衷情,这不知该叫人多高兴啊。哪怕不是眼前的名花那又何妨呢。我想象你转世成未曾见过的花,这些花生长在像法国那样遥远的国度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就是面对这样的花说话也是一样。可见我依然爱你,并且爱得如此深沉。
    这么说来,我突然觉得真的在眺望那遥远的国度了。然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嗅到这房子的芳香。
    这芳香已经死亡了呀!
    我喃喃自语,笑出声来。
    我是一个从未施过香水的姑娘。
    还记得吗?早在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澡堂里冷不防地遭到一股浓香的侵袭。我不知道这香水的名称,但赤着身子嗅到这种馥郁的香味,感到非常羞愧。唤着嗅着,我一阵目眩神迷。这时辰,正好是你抛弃我,瞒着我去结婚的时刻;这时辰,你正在新婚旅行的途中,第一个晚上在旅馆里洁白的床上,洒上了新娘子的香水。我不知道你结婚。我是在后来联想起来的。这两件事简直是同一时辰发生的。
    你会不会一边往新床上洒香水,一边突然向我赔礼道歉呢?
    你会不会突然想到,如果这位新娘子正是我……
    西方的香水飘溢出当代世界的异香。
    今天晚上,五六位老友到我家里来玩纸牌。虽是正月,却已过了年,玩纸牌也许不合时宜了。我们这把年纪,一个个都有丈夫、孩子了,玩纸牌有点不合适了吧。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呼吸会使房间变得阴沉郁闷。这时候,父亲给我们点燃了一支中国香。这香气使房间变得清爽凉快了。但是,大家还是沉醉在各自的遐思之中。座间热闹不起来。
    我相信,回忆是美好的东西。
    然而在一个有屋顶温室的房间里,聚集了四五十个妇女,如果她们同时回忆起房间里散发出的强烈的恶臭,必然会使温室里的花朵全部凋谢。不是说这些妇女的行为丑恶,而是说过去的东西远比未来的东西更逼真,就像动物一样。
    我一边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一边回忆母亲的往事。
    我被称为神童,最早是在一次纸牌会上。
    那时我四五岁,连一个片假名、平假名都不认识。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双方酣战的时候,她冷不防地凝视着我的脸问道:“懂吗?小龙枝。你总是那样老实地望着我。”然后一边爱抚我的头,一边说:“你也来玩吧。小龙校也能拿一张嘛。”我这个对手是个无知的幼儿。大家把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直勾勾地盯着我一个人。
    “妈妈,这个?”我漫不经心地,当真漫不经心地拿了母亲膝前的一张纸牌,用比纸牌还小的手按了按它,抬起脸仰望着母亲。
    “啊!”先是母亲大吃一惊,接着大家异口同声地赞不绝口。于是,母亲说:这孩子连假名都没学过,侥幸赢了。大家是到我家里来做客的,不免照顾体面,说上几句好话,对胜负早已置之不顾。连唱牌的人也问道:“姑娘,准备好了吗?”为了我一人,她们三番五次地慢慢地唱牌。我又拿起一张牌。这张牌也拿中了。后来一连拿了好几张,也全都拿中了。可是,即使听了吟诗,它的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连一首诗我也背不出,一个字也读不下来。然而,的确是拿中了。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从母亲抚摸我脑袋那只手的手心上,我感受到母亲的无限喜悦。
    很快地,这件事博得了人们的好评。幼年时代,我在应邀前来我家的客人面前,或是到母亲应邀前往的各人的家里去时,不知玩了多少次这种象征母爱的游戏。我不仅玩纸牌,还渐渐地表现出惊人的神童般的天才。
    今天晚上我还背下和歌百首集里的诗歌,能把纸牌的假名读下来了。然而,玩起纸牌来,我仿佛还不如原先那个漫不经心地动动手的神童,反而觉得困难、变得笨拙了。
    妈妈!可是如今我对母亲那种执着的纯洁的爱,反而像对西方的香水一样,觉得有点厌烦了。
    我的情人——你抛弃了我,也许是因为你我之间充满了过分纯洁的爱吧。
    在一个远离你俩下榻的旅馆的洗澡间里,我嗅到了你和新娘子的新床上的香水气味,我的灵魂的一扇门扉完全关闭了。
    自从你去世之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你的身影。一次也没听过你的声音。
    我的天使的翅膀折断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想飞往你所在的死亡的世界。
    这不是珍惜为你抛弃的生命。要是我死后能转世成一枝野菊,我明天就会追随在你的身后。
    这股香气消失了啊!我喃喃自语,发出了笑声。因为我除了葬仪和法事之外,很少嗅到中国式的芳香。我笑自己这种习气。我终于想起了我先前手头的两本飘溢着香气的童话故事。
    其中一本是《维摩经》的《众香之国》,描写圣者们坐在吐放着各式芳香的花丛中,各自嗅着不同的芬芳,悟出了真理——从一种香气认识一个真理,然后从另一种芳香又认识另一个真理。
    一般人认为,外行人读物理学感觉到香、音、色,这只是他们的感觉器官不同,实际上人的本性是一样的。据说,科学家们也把灵魂的力量当做与电或磁力相同的东西,编出活灵活现的童话故事来。
    有的情人,利用信鸽充当他们爱的使者。男方外出旅行,怎么能够让鸽子从他到达的遥远的地方飞回女方的住所呢?这是由于情人相信系在鸽子腿上的情书有一种爱的力量吧。有的猫见过幽灵。许多时候,各种动物要比人更敏锐地预知人的命运。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孩提时,父亲在伊豆的山中打猎,丢了一只大猎犬。这只猎犬第八天才拖着瘦弱的身躯,摇摇摆摆地回到我们的家里。这只猎犬,除了主人以外,什么人给东西它都不吃。它凭借什么力量从伊豆走回东京来的呢?
    人,能从各式芳香中悟出种种真理,我不认为这仅仅是美好的象征之歌。犹如众香之国的圣者把香当做食粮一样,莱蒙特所说的灵魂之国的人,则把色当做心灵的食粮。
    陆军少尉莱蒙特•洛茨,是萨•阿里巴•洛茨的小儿子。他于1914年作为志愿兵入伍,随蓝卡沙第二兵团出征,1915年9月14日进攻福乌茨高地时战死了。不久,他通过女巫师莱纳德夫人和艾•维•匹伊塔阿茨,将天国的情况写了一篇详细的通讯。他的父亲洛茨博士将天国的消息编纂成一本大部头的书。
    莱纳德夫人的管理人是个印度少女,名叫富伊依达,匹伊塔阿茨的管理人是个意大利的老隐士,名叫穆温斯特恩。所以女巫师是用蹩脚的英语说的。
    莱蒙特居住在天国的第三界。一天,他来到第五界,看见一个可能是用雪花石膏建造的大殿堂。
    这座殿堂颜色雪白,点着五光十色的灯火。有的地方一片红光,还有……蓝光,正中像是橙色的光。这些颜色不是我刚才谈话中所思慕的那种鲜艳的颜色,而是真正柔和的色调。于是那个人(富伊依达把莱蒙特称作那个人)便注意观察这些色光是从哪儿投来的。接着她看到许多大窗户,窗上镶有这些颜色的玻璃。殿堂里的人正向透过红色玻璃幻化成粉红色的地方走去,要么站在那里,要么站在蓝光之中。也有的人沐浴着橙色的或黄色的光。那个人心想;为什么大家要这样做呢?于是有人告诉他:粉红色是爱的光、蓝色是真正医治心灵的光,而橙色则是智慧的光。他们向各自企求的光走去,并站在那里。据向导说:这比世人所知道的要可贵得多。就是在现今的世上,有朝一日也会有人进一步研究各种光的效果的。
    你可能会取笑我们吧。我们用这种光的颜色效果装饰了家中,他叹息精灵们的寂寞,因为他们的遗属认为:人一旦作古,灵魂也会跟着毁灭。从你去世之后,如同在盂兰盆会上祭把你的精灵时一样,我一次也不曾迎接过你的精灵归来。你也会因此而感到寂寞吗?
    我很喜欢佛典《盂兰盆经》里记载的日莲宗尊者的故事。《炎子经》里也有这样的故事,记述道还因为颂经的功德,他让他父亲的骷髅也跳起舞来了。我也很喜欢释迦牟尼世尊的前身——白象的故事。我觉得,精灵节从烧麻秆迎精灵开始到放河灯送鬼魂止,这种形式也是一种美好的过家家的游戏。日本人为了祭祀野鬼,不会忘记超度河里的亡魂,甚至还过忌针节呢。
    一休禅师在精灵节时唱道:“供上山城的瓜和茄,加茂川啊,长流悠悠。”我觉得他的心灵是无比美好的。
    这是多么盛大的精灵节啊。今年结的瓜是精灵,茄是精灵,加茂川的水也是精灵;桃、柿,一切果实都是精灵,死者是精灵,生者也是精灵。这些精灵都靠拢过来,一心相会,他们只觉得“呀,呀,太难得了”。不过,这只是整个精灵节,即所谓一心法界的说教。法界即一心,一心即法界,草木国土悉皆成佛也。
    松翁就是这样来理解一休之歌的精神的。
    《心地观经》里写道:一切众生轮转五道,经百千劫,多次轮回转世之中,可能在何处又互成父母,人世间的男子皆慈父,人世间的女子均悲母也。
    经书里使用了悲母这样的词。
    经书里还写道:父有慈恩,母有悲恩。
    把“悲”字仅仅理解为悲哀,未免太肤浅了吧。佛法认为母恩重于父恩。
    你恐怕还能清晰地记得我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吧。
    当时你冷不丁地问我:你在思念母亲吗?我听后,是多么震惊啊。
    初夏,天空一放晴,雨水就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阳光明媚,人世间变得空荡而明亮了。窗下的草坪上飘浮着一缕缕清新的游丝,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西沉。我坐在你的膝上,眺望着西边的杂木林,仿佛刚刚划出了清晰的线条。草坪一端,忽地抹上了色彩,可能是夕阳映照在游丝上吧。母亲漫步其间。
    当时我没有征得父母同意就和你同居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羞愧。我以为是母亲来了,就站起身来。母亲仿佛要说些什么,用左手按住喉咙,倏忽又渺无踪影了。
    这时候,我就势将全身的重量落在你的膝上。你问我:你在思念母亲吗?
    “呀,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母亲刚才到这儿来了。”
    “到哪儿?”
    “到这儿了。”
    “没看见呀。母亲怎么样啦?”
    “哦,她死了。她是来女儿这里告诉女儿她死了的啊。”
    我立即回到父亲的家中。母亲的遗体还没从医院运回家里。我同家里不通音讯,对母亲患病我一无所知。母亲是因舌癌而死去的。她按住咽喉,就是让我看的吧。
    我看见母亲的幻影,同母亲断气正好是同一时刻。
    我从没想过要为这位慈母设置盂兰盆会的祭坛。我更没想过请女巫师降神,听母亲叙述那个世界的情形。我倒不如把杂木林中的一株小树当做母亲,同这株小树对话,这样可能会使我更满意呢。
    释迦对众生说:要解脱轮回转世的羁绊,得做涅磐铁心修行。灵魂必须来回转世,它可能是迷们而可怜的。但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轮回转世的教诲交织出的童话故事般的梦境更丰富多彩的了。这是人类创造的最美的爱的抒情诗。在印度,自《吠陀经》以来就存在这个信仰,这可能本来就是东方的精神。不过,在希腊的神话中,也有明丽的花的故事,包括《浮士德》的格蕾辛的牢狱之歌在内,西方有关向动植物转世的传说,真是多如星辰。
    以古代的圣者,或近年的心灵学者来说,考虑人类灵魂的人,一般都是尊重人的灵魂,轻视其他动植物的。人类经历数千年,企图从种种意义上将人类与自然界万物加以区别,并且一味盲目地向这个方向走去。
    这种自我陶醉的空虚的步伐,不是至今还使人类的灵魂如此落寞访惶吗?
    也许人类有朝一日会从来路回归的吧。
    你也许会取笑这是太古时代老百姓或未开化民族的泛神论。不过,你若深入探索,应该说这是科学家进行创造的物质的根源。那么,越探索不是越能了解这种东西是流转在万物之间了吗。据说,在这个世界上失去形态的东西的香气,形成另一个世界的物质。这种说法,只不过是科学思想的象征之歌罢了。连我这个才疏学浅的年轻女子,也都领悟到物质的根本或力量是不灭的。为什么必须考虑只有灵魂的力量会熄灭呢?灵魂这个词,难道不是天地万物流动力量的形容词吗?
    灵魂不灭这种想法,可能是对生者的生命的执着,和对死者的爱的依恋,因此相信那个世界的灵魂也具有这个世界的那个人的人格,恐怕这是人情的一种悲伤的虚幻吧。但是,人不仅将自己生前的姿态,甚至将这个世界的爱与憎都带到那个世界去。就是生死相隔,父子还是父子,兄弟还是兄弟。听说西方的死灵魂说阴间基本上也像人世的社会,这种只尊重人对生的执着,反而使我觉得孤寂了。
    与其成为白色幽灵世界的居民,不如死后变成一只白鸽,或一株白莲花。抱着这种想法活着,心中的爱是多么博大和坦荡呀。
    古代毕达哥拉斯一派也认为,恶人的灵魂来世也会被禁锢在野兽和鸟类的肉体之内,备受苦难。
    十字架的血迹未干,第三天耶稣基督升天了。主的遗体不见了。忽然有两个人穿着耀眼的衣服站在妇女们的身边。她们害怕,把脸伏在地上。那两个人对她们说:“为什么在死人中找活人呢?他不在这一里,已经复活了。你们应当记得他还在加利利的时候,怎样告诉你们,说:‘人子必须交在罪人手里,钉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得活。’”她们便想起他的话来。
    莱蒙特在天上看见耶稣基督也是穿着类似那两个人穿的那种耀眼的衣服。不仅是基督,身在天国的人也都穿着用光交织成的衣裳。这些精灵把它当做是用自己的心灵织成的。也就是说,人世间的精神生活,变成死后的灵魂的衣裳。他们好像是这样认为的。这种灵魂衣服的故事,包含着这个世界的伦理教义。如同佛教的来世一样,在莱蒙特的天国里也有第七界,随着灵魂的修行,灵魂就逐渐高升。
    佛法的轮回转世一说,似乎也是这个世界的伦理的象征。它是这样告诉人们的:前生的鹰变成今生的人,或今世的人变成来世的蝴蝶,或变成佛,全都在于今世修行的因果报应。
    这是难得的抒情诗上的污点。
    古埃及格调高雅的抒情诗——为死者所写的转世歌是最纯朴的。希腊神话中的伊里斯用彩虹织成的衣服,是最明亮的光。白莲花的转世,是最亮丽的喜悦。
    希腊神话里有这样一段故事:无论月亮还是星星,甚至动物和植物,都被看做是神。这个所谓神的感情,有哭有笑,同人并无二致。这个神话就像赤着身子在晴天下的青草上舞蹈一样,是健康的。
    于是,神简直像玩捉迷藏似的,若无其事地变成了野花。森林中高尚的妖妇赫里迪斯,为了躲开不是她丈夫的年轻人充满爱情的目光,变成了马兰头。
    达福翁从荒淫的阿波罗那里逃出来,为了捍卫少女的纯洁,变成了月桂树。
    美貌少年阿多尼斯,为了安慰为自己的死而悲伤的恋人维纳斯,转世为侧金盏花。阿波罗悲叹美貌的年轻人希雅辛斯的死,把情人的倩影,变成了风信子。
    由此看来,我把壁龛里的红梅比做你,对着红梅说几句话不也可以吗?
    多么稀奇啊,火中生出莲花,爱欲中显露正党。
    被你抛弃的、理解白莲花心的我,是不是正像这句话那样呢?面对名叫白莲花的美丽的森林女神,风神不知不觉恋慕起她来了。不知怎的,这件事传进了风神的恋人花神的耳朵里,花神嫉妒之余,将一无所知的清白的白莲花从宫中驱赶出去,白莲花在野地里哭了好几夜,然后她忽然悟到:既然如此,索性变成花算了。只要这个世界存在,我就作为美丽的花活下去。以花那颗纯洁的心,去承受天地的恩赐。
    据说,她想到与其做可怜的女神,不如变成美丽的花,这该多么快活啊!这时女神的心情才慢慢舒畅起来。
    你抛弃我,我怨恨你;绫子夺走你,我忌妒绫子,这些事日日夜夜折磨着我。我不知考虑过多少次:与其做可怜的女人,不如干脆成为白莲花那样的花,这该多么幸福啊!
人的眼泪太有意思了。
    既是有意思,今夜我同你说的,全太有意思了。仔细地想,我说的全是几千年来,几千万人乃至几亿人的梦幻与愿望。难道我这个女子偏偏是作为人的一滴眼泪,作为象征的抒情诗,而在这世上生下来的?
    有了你这样的恋人,晚上,在入眠之前,我的眼泪从脸颊上流淌下来。
    然而,眼前我失去了你这样一位恋人,早晨醒来,我发觉我的双颊已是泪痕斑斑。
    我躺在你身边的时候,不曾梦见过你。同你分手以后,反而几乎每晚都梦见被你拥抱。一睡着就哭了起来。这样,早晨醒来,不胜悲戚。这就是我晚上一入睡便眼泪汪汪的原因,同昔日高兴时的情形正好相反。
    在精灵的世界里,香与色不也都成了精神食粮了吗?何况恋人的爱呢?它成为女子心中的清泉,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昔日你还属于我的时候,我在百货公司买一条领带,或者在厨房持刀收拾一尾方头鱼,我都觉得自己不愧为一个幸福的女人,一股爱的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
    自从失去你以后,我对花香鸟语索然乏味,对一切都感到落寞虚空。顿时天地万物和我的灵魂之间的通道完全被截断了。我悲伤失去了恋人,但我更悲伤失去了一颗爱情的心。
    我所读的是轮回转世的抒情诗。
    这首诗告诉我们:在禽兽草木之中,可以寻到你,寻到我,并且还可以渐渐地拾回我那颗宽宏大量的热爱天地万物的心。
    我领悟的抒情诗,难道是过分流落人的爱欲悲哀的极致吗?
    我是这样深切地爱着你。
    那时候,我刚遇见你,还没有向你明确地倾吐我的爱慕之情。按照当时的习惯,如今我全神凝视着含苞待放的红梅,一动也不动。我不知你在何方,可我的灵魂恍如肉眼看不见的波浪或者激流,奔向离开了尘世的你前去的地方。我依旧是那样深切地思念着你。
    我看见母亲的幻影,什么话也没讲,你就说:“你看见妈妈怎么啦?”就这样,我们两人融为一体了。我确信,任何力量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也就安心地同你分手,去参加母亲的葬礼。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坐在留在父亲家里的那张三面镜梳妆台前,给你写了分别后的第一封信。
    父亲由于母亲的死,也不再坚持他的意见,同意我们结婚了。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吧,他给我准备了一套黑色的丧服。现在,我打扮得悲悲切切的。我是和你同居以后第一次穿上礼服,脸虽有点憔悴,却实在很美。我多么想让你看见镜中的我啊。因此我抽空给你写信。黑色是很美的。但是,为了我们,我将要求穿着华丽的结婚礼服。我是很想早点回去的。可是我觉得过去那样从家里出走,现在该是向家人表示歉意的好机会,我就在这里坚持到母亲的五七。再说,绫子来了,你身边的事可以托付她来料理。弟弟向着我,他小小年纪,在亲戚面前总是袒护我,实在可爱。这张梳妆台,我也准备带回去。
    你的信,我是在第二天傍晚才收到的:
    你要守灵,又要办这办那,请多保重身体。现在绫子来
    了,她会给我照拂一切的。龙枝,你曾说过,这张梳妆台,是
    一位法国姑娘——教会学校时代的朋友,作为她回国的纪
    念礼物,赠送给你的。留在娘家的东西里面,这是你最珍惜
    的一件,恐怕那桌子抽屉里的白霜粉都发硬了。大概这些东
    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吧。远方的我,仿佛看到了映在镜
    中的你,你那身穿黑色礼服的倩影,实在美艳到了极点。我
    希望你早点穿上华丽的结婚礼服。在我这里缝制也可以,不
    过向父亲央求,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这虽然是利用对方悲
    痛的时机,可我估计父亲由于受到打击,是会同意我们结婚
    的。龙枝,你把弟弟看做救命恩人,弟弟近况怎么样啦?
    我的这封信,不是你那封信的复信。你的信,也不是我这封信的回信。
    这是我们双方在同一个时间,写了同一件事。这在我们来说,已经不只一次了。
    这也是我们的爱的证据之一。是我们两人没有同居以前的习惯。
    你常常说:和龙枝在一起的时候,不会遭到意外的灾难,因此就放心了。我曾向你说过,弟弟快要溺死时,你说过上面的话。
    夏天,在海边租赁了一间别墅,我在别墅井边洗一家人的游泳衣的时候,突然听见小弟弟的呼喊声,看到小弟弟在波涛之中扬起的一只手、船帆、骤雨和翻腾的浪涛。我不禁愕然,抬起了脸,只见是个大晴天。我还是急忙飞跑回家,告诉母亲说:弟弟可了不得啦!
    母亲变了脸色,她拉着我的手,往海边跑去。这是弟弟快要乘上游艇的时候。
    船上有我的朋友——两位女学生和我的快到8岁的弟弟。驾驶员是一名高中生。连三明治、白兰瓜和冰激凌都装上船了。他们打算一早扬帆,向距海岸有二里地的前方避暑地驶去。
    果然,这艘游艇返航时,在海面遇上了狂风暴雨,船帆一转向,游艇就翻没了。
    船上三人一起抓住倒下的桅杆,在汹涌的波涛中漂浮着。这时候,机动船前往援救去了。他们安然无恙,只喝了几口海水。我那年幼的弟弟,也混在其中,男的就是他一个人。女学生不怎么会游泳,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母亲之所以能立即赶来,是因为她相信我的灵魂可以预知未来。
    我抢纸牌受到大家赞扬的时候,小学校长说要见见这样一位神童,母亲便带着我到校长府上去拜访。那时候,我还上小学,数目也只勉强数到一百,又不认识阿拉伯数字,却能轻易地计算乘法和除法;对于鸡兔同笼的算题也能应对如流。在我来说,这是浅显易懂的。我没有列式,也没有运算,随随便便地就把算题给解答了。连简单的地理或历史问题,我也都能答出来。
    不过,母亲不在身旁,这种神童的才气是绝对表现不出来的。
    母亲对夸张地拍膝感叹的校长说;我们家里要是不见了什么东西,只要问问这孩子,她就能马上给找出来。
    是吗?校长说着便打开桌上的一本书让母亲看。这是第几页,这姑娘不见得知道吧?我又若无其事地把页码说出来了。这数字正好同页码吻合。校长又用手把书捂住,望着我问道:“那么这行字写的是什么呢?
    水晶的念珠、藤花。雪落在梅花上。美丽的婴儿在吃草莓。
    啊!简直是令人吃惊。是千里眼的神童。这是本什么书呢?
    我歪了歪脑袋,说道:是清少纳言的《枕草子》。
    我说的雪落在梅花上和美丽的婴儿在吃草莓,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雪降梅花上和漂亮乳儿吃草莓。可是,当时校长却十分惊讶,母亲也引以自豪,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我除了会背诵乘法口诀之外,还能预言第二天的天气、家犬怀的胎儿的数目及其中的雌雄数目、当天的来客、父亲回家的时间,以及新来女佣的容貌,有时还可以估计别家病人的死期,如此这般,无所不包。预言成了我喜欢的习惯,而且我的预言往往全部成为现实。这样一来,周围的人把我捧上了天,我有点洋洋自得,渐渐地也喜欢当预言家了。我以孩子的天真烂漫迷上这些预言的游戏。
    随着我逐步成长,童年时代的天真无邪渐渐丧失,这种预知未来的力量,好像逐渐远离了我。莫非是寄居在孩子心灵中的天使把我遗弃了吗?
    我长大成为少女,天使只像变幻莫测的闪电,不时地来拜访我。
    我嗅到洒在你和绫子新床上的香水的时候,这位反复无常的天使的翅膀也就折断了。这是我方才已经谈过的。
    我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在我前半年所写的信中,最不可思议的是雪天写的信。现在我再没有力量写第二次了,它将成为令人怀念的回忆。
    东京下大雪了吧。你家大门口那条具有五子风采的狼狗,拖着链条,冲着耙雪汉狺狺地狂吠,几乎要把绿色的狗窝拽倒。如果它也冲着我这样吠叫,我从远方来访时怎么也不能进门啊。可怜啊,终于把耙雪汉背上的婴儿弄哭了。你走出大门,和蔼可亲地哄了哄婴儿。这位老大爷衣衫褴褛,他的婴儿为什么竟是这样水灵灵的,这样可爱呢。老大爷并不那么老,只是由于饱经风霜,显得苍老罢了。女佣最先去耙雪。乞丐似的老大爷走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施了礼。他说:这样老朽,步履蹒跚,背上还背着一个婴儿,就是耙雪这活计,哪儿也不会让我干。打今早还没让孩子吃过奶,可怜可怜我,请行行好吧。女佣走进客厅,你正在开留声机欣赏肖邦的曲子。房间的墙壁是乳白色的,古贺春江的油画和广重的版画《木曾雪景》相对而挂。壁毯是印度丝帛的极乐鸟图。椅套是白色的,罩着绿色的皮革。煤气暖炉也是白色的,两头饰有袋鼠一类的装饰物。摊放在桌面上的照相册的一页,是邓肯表演古典希腊舞蹈的剧照。圣诞节的石竹花仍原封不动地放在犄角的百宝架上,一定是美人送来的礼物,过了新年还舍不得扔掉吧。窗帘是……哟,我浮想联翩,仿佛是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你家的客厅……
    可是,读了第二天的报纸,我不禁一笑。星期天,东京非但没有下大雪,而且还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呢。
    这封信所写的你家的情况,不是我幻觉中看到的。
    也不是梦里见到的。
    写信的时候,这些语言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只不过把它们连接起来罢了。
    然而,我下决心要属于你,所以抛弃了家庭,乘上了火车,这时候东京确实下了大雪。
    踏入你的客厅之前,我早已把那封雪天的信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甚至都不曾握过手,可我一看见你的房子,就猛然投到你的怀抱里。啊,原来你是这样地,这样地爱着我啊。
    是的,收到龙枝你的信,我当天就将小狗窝挪到后面去了。
    是的,你完全按照我信中所写的那样,将房间装饰起来了。
    你为什么发愣呢?房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嘛。我连碰也没碰过呀。
    哟,是真的吗?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扫视了一下房间的布局。
    龙枝,你觉得奇怪的事,其实并不奇怪。读了你的信,我是多么震惊啊。我不由地想:哦,原来她是如此深沉地爱着我。我相信,你的灵魂真的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你才这样了解房间的情况。既然如此,我想:灵魂既然真的来了,哪能只有身子不来呢?我这才产生了自信和勇气写这封信给你,让你弃家到我这儿来。你还没见到我,就梦见了我。这不正说明我们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吗?
    你我是心心相印的啊!
    这也是我们相爱的证据之一。
    翌日清晨,还是如我信中所写的,那位老大爷耙雪来了。
    每天你从大学研究室回家,我都迎接你。从郊外停车场到你家有两条路:一条穿过热闹的商业区,一条经过寂静的杂木林。你回家的时候虽然并不固定,然而我们总是在半路上相遇。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始终如一的话。
    我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只要你需要我,你就是不呼唤我,我也会来到你身边。
    常常是:你在学校里想吃到的晚餐食品,正好是我在家里烹饪的。
    我们相爱的证据可能太多了,以至不得不分离。
    有时我送绫子到大门口,忽然想说:不知怎的,现在让你回去,我总放心不下,你还是在我家呆一会儿吧。不到十五分钟,绫子淌出了许多鼻血。要是在半路上,一定很不好办吧。
    也许这就是我之所以知道你喜欢绫子的缘故。
    我们是这样地相爱,而且我预知两人的恋情,为什么我竟未能领悟你和绫子结婚,或者你已经死了呢?为什么你的灵魂不告诉我你的死讯呢?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岸边有条小路,盛开着的夹竹桃将枝桠伸展到湛蓝的海面上,路上还立着一个白色的木制路标,透过树梢可以望见烟云。在这条小路上,我遇见了一位青年,他身穿飞行服似的服装,手戴皮手套,浓密的眉毛,笑时左唇微微上翘。我们走了一段路,我心中涌起了一股爱恋之情。梦破灭了。我苏醒过来,心想:是不是要同空军军官结婚呢?我对这个梦,久久不能忘怀。我还清楚地记得,靠岸行驶的轮船是“第五绿丸”。
    在做了这个梦的两年之后,叔叔果然带我到了温泉浴场。小路上的风景和梦中完全一样。我在小路上看见了你的温泉浴场。那天早晨到这种地方来,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以前见都没有见过呢。
    你一看见我,顿时松了口气。乍一相见你使我神魂颠倒了。你问我怎么才能走到镇上。
    我突然把飞起红潮的脸,向海面转过去。啊,一艘轮船正在海面上行驶着,船尾的“第五绿丸”几个字清晰可辨。
    我颤抖起来,默然地走着。你跟着我。你问我:是回到镇上去吗?能不能告诉我自行车铺或者汽车铺在哪儿呢?你还说:很冒昧,其实我是骑摩托车旅行的,遇上马车,马儿听见摩托车声受惊了,猛闯乱冲,我想闪开一条路,不料撞在岩石上,摩托车撞散了架。
    走不到二百米,我们已经谈得很投机了。
    我好像同你见过面!我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说:我想为什么我没有更早见到你呢?就是说,我的想法与你所说的是一个意思。
    后来在温泉镇上,我每次见到你的背影,心里都呼唤着你。无论相距多远,你都马上回过头来。
    我和你一起去的地方,好像以前都曾去过似的。
    我和你一起做的事,好像以前都曾做过似的。
    尽管如此,联结我俩的心弦突然断了……这是真的,钢琴的B音却回响着小提琴的B音。音叉在共鸣。灵魂相通也是这般光景吧。你的死讯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反正有一方灵魂里接收器发生了故障。
    或许,这是为了让你和新娘子能安乐地生活。我是因为害怕我自己那种能够超越时空发挥作用的灵魂的力量,才把灵魂的门扉关闭的。
    少女们虔诚包括阿茨西基的圣人弗朗西斯在内的十字架上的主基督,从她们的腋下,好像被枪扎中,淌出了许多鲜血。从一味诅咒到祈祷的人,无不听说过杀生灵、死灵的故事。我知道你的噩耗,不禁毛骨悚然,我更加想变成花了。
    心灵学者们说道:这个世界的灵魂同那个世界的灵魂——由热情的精灵组成的一团士兵,为了消除死亡能把人们隔开的传统观念,正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架桥铺路,以便从这个世界上消灭死别的悲伤。
    现在,此时此刻,我听到你从天国表白的爱,我想:与其在阴府或来世成为你的恋人,不如你和我都变成红梅或夹竹桃,让运送花粉的蝴蝶为我们撮合会好得多。
    这样一来,也就没有必要去仿效人间悲哀的习俗,对死者这样诉说了。

Saturday, 23 May 2009

关于心里所想往的爱情--虽然不指望谁能耐心看完..~.受戒~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

  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N——”,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爇——”
  “炉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帐桌,桌子上放的是帐簿和算盘。帐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帐,一本是租帐,一本是债帐。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帐。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帐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帐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帐呀。除了帐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对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帐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小英子跑过来:“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一定呀!”——“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溜溜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上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帐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乱孱”是绣花的一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一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子。这几荐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N——”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荸荠,这是小英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
  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坎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一块是:“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大殿”!一进去,凉嗖嗖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敦敦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
  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拂。有个山东和尚骂人:“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
  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
  要年轻,聪明,相貌好。”“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
  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
  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
  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
  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Sunday, 17 May 2009

the most expected masterpiece-----NINE by Rob Marshall

导演就不说了,演员表实在是如同一张电影业终身成就奖的nominees list一样---

 

 

 

虽然一直不喜欢daniel day lewis,还是很期待penelope cruz和fergie的演出!!

Saturday, 9 May 2009

就是喜欢这样

--严重怀疑自己是否弄错性染色体,平白给本来那个好好的Y多增生了一小条腿成了x,怎么看男的都觉得难看,看女的都觉得特好看呢?tl299说jessica bie站在justin timberlake边上就和小弱弱和雌兽一样,可能东方男性传统趋势喜欢柔弱娇小白皙五官平淡浑身修长而无一物的细眉小眼的女人,最近因为西方过于强势的审美观轰炸才有靠拢趋势,不过似乎一偏又拐到动漫化的人物造型上了,超长腿的那个女的怎么哄起来的呢?,满苹果的女人都感觉像lena,angelababy生而为人死而无憾 -0-, 李某某还经常举实例说明什么什么模样的良家花姑娘宜家宜室一看就会早早结婚享清福,末了不忘了伤口上抹把盐说,瞧你这样儿的,且等着呢----欲哭无泪。。。

 

经常性的崇拜,或者更确切的说欣赏某某女,觉得气质打扮身材等等具佳,结果没的人赞同一声,深感落寞。。。




 

fashion再抽风再没有个准,luxury再俗气再沉缅奢靡,化妆,武装,再虚伪--不过也是让自己好看,都能 hold住,伸手可及---想要收买世界上另外一个人的心是永远永远比追求这些更无稽之谈的理想,我和孙远说谈恋爱 不如 xx, i really mean it.

 

我定然要卷了大波浪 light tan过以后躺在沙滩上拥抱日光,孙远说的对,世界很大,今天的你不会知道明天要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就这样躺在沙滩上向所有的可能性抛个媚眼,再也不要拘泥身边这些滥沼泽。

Friday, 8 May 2009

也八卦一下09年metro museum costume institute gala ^o^

top1.
最喜欢jessica biel的红色裙子,有评论she finally got it right--其实她之前就变的很牛叉了,之前那个natural renaissence妆也是很拉风--不过 justin有点雷,引用人家的comment--"take ur glasses off, u r not Jay-Z " lol
 
 justin-jessica-cig-2_preview 
 
 
top2
 
Anne Hathaway
big hair! big hair我最喜欢的埃及艳后型!!

 

 

 

 

 

 

 

 

 

 

 

Top3 Kate Perry.. 突然找不到 giesel buchen的照片了。。costume-gala-mix-549-25_preview

反正她身材好穿抹布都好看

 

 

 

 

 

 

 

 

 

 

 

下面是雷到我的人 

 

亲爱的麦当娜嫂嫂总是很勇敢,这次头上插俩蓝色胡萝卜或者鹿角之类的东西就上场了---可怜竟然还是个 lv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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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J也很可怜。。。costume-gala-mix-549-50_preview

Monday, 4 May 2009

我的感情太丰富却没天赋也没保护

今天本该看书的紧要关头呆呆的一页一页慢慢翻小明推荐给我的blog,直到脸发酸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微笑,直到鼻头发烫意识到鼻泪腺充盈到了它的饱和容量---希望自己没有太多侵犯intellectual rights..

 

看着箱子里的男孩子就好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喜欢封底的大纸盒儿,喜欢让妈妈滚席子的时候把自己包在里面,喜欢看着蚕宝宝在非常有立体感的月饼盒里一天天长大,喜欢把积攒的所有无锡小泥人儿排排坐分果果的摆在深深的女士鞋盒里,加以火柴盒或者丝绒布等的点缀,用竹签支起一小片彩色吹塑纸权当升起的船帆---没有看过任何圣经故事的时候我脑海里的诺亚方舟大概就是那样的----大概诺亚方舟的记忆和感觉是与生俱来赋予每一个人类的---而与我则投射在那童年悠长暑假一个人的嬉戏中,蝉鸣声里鞋盒子被我拖拽着滑过整个铺着席子的床面,席子表面纹理接缝处总能袢起盒子轻微的颠簸伴以格楞格楞的轻响。 有时候,很随机的时候,或者是看着窗外要雷暴雨的情形,便自己设定了一场在席子的海洋上酝酿的飓风,然后真的万分焦急,火烧火燎的降下船帆,把早已准备好的翠蓝色纱窗纱料盖满整个鞋盒儿,抚平那些端坐或者站立的小泥人,轻声对他们说睡吧睡吧,醒来了,就风平浪静了,星星月亮就又出来了。

 

---那长方体的鞋盒恐怕是我一辈子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三维立体透视教学示范---我对那面与面之间笔直的交线是那么陶醉,对那些重重叠叠严丝合缝的盒底包装是那么的由衷赞叹,那些几何构图和材料,成了脑海里无可取代的关于结构力学和建筑的理想模型---即留着一个空面透气,其余五个面均严实覆盖的长方体---那样安全的,划定的范围,那方舟里所能保障的所有悠闲,安定,和快乐。

 

多想和照片里的孩子一样大,甚至更小点,很容易找到能装下我的小纸盒儿,纵使外面世界洪水泛滥,里面只是一片桔子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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